无论出于何种原因,“偷”总是令人不齿的。然而,五十年前,我们知青在农村插队的时候,很多知青都偷过当地“农民伯伯”的菜,甚至连我们这对被“文革”整得胆小如鼠的兄弟也不例外。
这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,把它写下来只是真实地反映知青生活的一个侧面。
——题记
那是1969年初,我们兄弟俩被下放到了一个半山区的偏僻农村。刚到那里的时候,我们吃的青菜几乎全是村上的老乡送到,今天这家送你两把白菜、明天那家送你几只萝卜、……,新鲜蔬菜每天不断。那时候的农村,基本上还是几千年不变的自给自足的自然经济,粮食和蔬菜都是自己种的,鸡鸭猪牛羊都是自己喂的,你就是有钱想买菜,除了远在十几里之外的圩镇,也没地方可买,也没谁卖给你。我们刚下农村的时候,如果老乡不送菜,我们根本就无菜可吃。
开春的时候,队上分了一块小小的菜地给我们,让我们学着种菜。在一帮婆婆妈妈七嘴八舌的指导之下,我们种上了豆角、丝瓜、茄子、辣椒、番茄、韭菜、蕹菜、芥蓝菜,……。渐渐地,老乡送给我们的菜越来越少,一来是我们有了自己的菜地,老乡觉得我们应该“自力更生”了;二来是我们也不好意思长期白吃别人送来的菜,老乡即使送来,我们也以“自力更生”婉言谢绝。终于有一天,我们突然发现没菜可吃了。
我们的菜园本来就小,我们又有点懒,该浇水的时候没浇水、该施肥的时候没施肥,种菜技术也不过关,与当地老乡同期种的菜相比,我们种的菜要矮一大截、瘦一大圈,成熟晚、周期长、产量低,两三天摘一次还勉强可以,天天摘就难以为继了。
怎么办呢?这地方连豆腐乳、辣椒酱都买不到,只好酱油、盐水拌饭。吃了几天,实在吃不下去了,于是便产生了“偷菜”的念头。
老乡的菜地,哪家都比我们的大多了,品种也丰富多了。老乡家家养了猪,菜园里的菜大部分是做猪食喂猪的,以速生的苦麻菜、瓢菜为主,加上老乡勤浇水、勤施肥,满院子绿油油的,散发着新鲜蔬菜特有的淡淡清香,真诱人啊!
村里的房前屋后到处都是老乡的菜地,不过面积比较小,种的都是比较“娇贵”的蔬菜,比如番茄、黄瓜、韭菜、小白菜之类,数量不多,如果被摘了一点,一眼就可以看出来;而且就在主人的眼皮底下,也着实不好下手。
比较大块的菜地多在村边的山坡上,通常无遮无拦,也没有任何人看管,随随便便就可以自由出入;路人渴了、饿了,随手摘两个番茄解解渴、拔个把萝卜垫垫肚,大家都觉得理所当然,没有谁恼、没有谁骂、没有谁拦、也没有谁追究;但你绝不能多摘带走,否则你就在大家眼里成了不劳而获的小偷或者没有羞耻之心的“烂仔”,是很叫人看不起的。
所以,“偷菜”,只能是趁着夜色到村边山坡上的菜地里去偷偷摸摸地干。我们五六个知青选择了一个没有月亮的漆黑夜晚,虽然不敢说是伸手不见五指,但至少也是两三米开外就只见朦朦胧胧的人影了。俗话说“做贼心虚”,还真是一点不假,我们一路上东张西望、忐忑不安,生怕遇上了什么人,连我们自己都觉得鬼鬼祟祟的。好不容易摸黑到了菜地,已经担惊受怕地出了一身毛毛的冷汗。
摘菜本来也是有讲究的,什么该摘、什么不该摘、应该怎么摘,早有好心的“农伯”教过我们,但这个时候谁还顾得了那么多。也不知谁家的菜地遭了殃,被我们几个知青噼里啪啦一顿乱摘,一会功夫就倒了一大片。
菜篮很快满了起来,我们绷紧的神经也慢慢放松下来,虽然相互之间看不清楚,但我们分明感到大家脸上都浮起了笑容,有人甚至小声地开起了玩笑。就在我们稍事休息,准备继续大干的时候,“呼噜”的一声,一条黑影突然从黑暗中窜出,朝我猛扑过来,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就把我扑倒在地,我本能地抱着头在地上打了几个滚,旁边的几个知青大概是被这突如其来的“袭击”吓呆了,谁也不敢喊、谁也不敢动,我刚想爬起来,又被那黑黑的东西按住了胸口动弹不得,只见那东西“呼哧”、“呼哧”地喘着粗气,湿漉漉的舌子不由分说就往我脸上舔,我这才猜出把我扑倒的可能是“大黄”!急忙大吼一声:“大黄!蹲下!让我起来!”果真是“大黄”,一听口令就乖乖地蹲下了。我赶快狼狈地爬起来,就势狠狠给了“大黄”一脚,“大黄”十分委屈地“呜呜”哀鸣着躲开了。“大黄”一定十分诧异,因为我从来没有这么不讲道理地对待过它。
“大黄”是我们刚下农村时的房东家的一条大黄狗,又粗又壮,全身的黄毛油光水亮,站起来差不多有一个人高,没多久就跟我们混熟了。闲着的时候,我们经常训练它做各式各样的动作,比如趴下、蹲下、打滚、站立、什么的。渐渐地,它对我们的感情比对它的主人还好,经常陪着我们上山砍柴、下田干活、赶圩买菜;特别是走夜路的时候,有忠实的“大黄”陪着,心里就踏实多了。
这次我们“偷菜”,本不是什么正大光明的事情,所以有意避开了“大黄”。谁知道还是被它察觉了,不知什么时候悄悄跟了上来,大概是想给我们一个意外的惊喜,于是便发生了前面让我们狼狈不堪的一幕。
虽说是虚惊一场,但是大家早没了心思。“大黄”的委屈,也让我们感到格外理亏。我们都知道“大黄”只不过是和我们逗着玩,但我们宁可把它看成是对我们的惩戒。谁都不再作声,悄悄把被我们踩得乱七八糟的菜地收拾了一下,带着一种见不得人的负罪感匆匆离开了菜园。平时“冲锋在前”的“大黄”,一反常态,蹑手蹑脚地跟在我们后面,它始终想不明白,为什么它的突然出现,让我们如此扫兴。
后记:关于《偷菜》
拙文《偷菜》发表之后,引起了一些网友的议论,有人说是“瞎编的”、有人说是给“知青”这个群体“抹黑”、有人说“知识分子”怎么能干这种事情?……等等,不一而足。
《偷菜》是真人真事,并没有瞎编;只是由于年代久远,细节上可能会有些出入。我们当时只是“知青”,荣升成清高的“知识分子”是后来的事情。当时的农村就是个“大染缸”,把我们的“纯洁”与“热情”染成了五颜六色。我承认,“偷菜”是件很不光彩的事,我今天把它写出来,不是炫耀,而是苦涩的回忆。
知青的“偷鸡摸狗”其实并不是个别现象,网上搜一搜,满目皆是。例如广西师大出版社出版的《温故》一书中的《还乡记》就有:知青自曝当年常偷食物,夜不闭户、路不拾遗只是个“传说”。
当时“知青”“上山下乡”“插队农村”,情况比较复杂,一般来说,城市近郊农村、军垦农场、边境地带,“插队知青”的管理比较严格、规范,“知青”们也比较传统、老实,甚至“高尚”到可以为了抢救“公家”一根被洪水冲走的木头而毫不犹豫献出自己宝贵的生命!但是,山高皇帝远,边远一点的地方就不好说了,例如当年我们插队的山区半山区,“插队知青”的管理就比较松散、放任自流,大问题不多、小问题却不少。不过,农民伯伯倒还憨厚,明明知道我们“偷菜”,也还是同情我们的处境,并没有对我们另眼看待,更没有为难我们。其实,当年我们“偷”点菜,并不觉得光明正大、心安理得,而是忐忑不安,但比起偷鸡摸狗来要好得多了。
“插队知青”的所谓“偷”,绝大部分并不是道德问题,有些只是偶尔“被迫”为之,有些纯粹是寻求刺激发泄发泄,有些甚至只是“半开玩笑”的恶作剧,当然也不排除有个别蓄意“报复”的;某些地区的知青也许比较正统,但也有不少地区的知青乌烟瘴气,不能一概而论。我并不想给“知青”这个群体抹黑,但也不想涂脂抹粉,我只想实事求是地记录下我们那个特殊年代发生过的故事。
“偷菜”发生在我们一伙五六个知青身上,并不代表所有的知青都是这样;在我们那里比较普遍,并不代表所有的地方都是如此。如果我们曾经有过“污点”,忘掉它并不是唯一可取的办法;另一个更好的方式就是把它大声说出来,让大家都去重新审视与反思。
谢谢大家理解。